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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ynthia Chen

I worked with the Professor at DHVC where I was a venture partner

教授走后,再未写过长文。最初震惊悲痛,难以接受,无心撰文。后来想要把和教授相处的点滴记录下来以做怀念,却每欲动笔,心重手沉,敲不出字。我常常庆幸能结识教授,得以见识他的学识才华和善良热诚,又常常后悔没能当面告诉教授,我是多么感谢他给我尝试风投的机会,感谢他坚定不移的支持和信任,感谢他的理解和关怀。人们说,不要为失去而悲伤,要为曾经拥有而感恩。遗憾的是我的感恩,教授不得而知。这种遗憾曾一度困扰我,现在渐渐释怀了。对人挚诚是教授的本性使然,他不会去想也不会介意别人感恩与否。我记下他的好,记下对他的感恩和思念,相信他在天国享受永恒的快乐,大概就是对教授、对他的亲友最合适的宽慰了。

今天去斯坦福纪念教授,明亮的阳光让我想到两年前初次见面的情景。也是在帕罗奥图,教授和丹华的两位同事约我聊做丹华投资合伙人的事。我坐在餐馆里,看到他们一行三人从远处走来。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,明亮而柔和。教授进门寒暄入座后,随即笑着问我:“你读的是哪所学校?” 我也笑了。工作十多年了,已经很少会被问到学校。教授虽然从事投资,但首先是一位学者,对学术有着纯粹的追求,他上来就问学术出身,并不显得突兀,反而让人觉得可爱。当天相谈甚欢。席间我谈到我先生本来也是物理专业,麻省理工学院获得博士学位后去了华尔街。教授幽默道:“我总是对我的学生说,要先做物理研究。如果物理学不好,惩罚就是去华尔街领三倍的薪水。” 在教授看来,物理研究能够带来的乐趣是远远超过金钱的。我们还谈了许多金融科技投资的话题。我发现教授涉猎很广,好奇心很强,乐于尝试。美国最流行的金融科技应用,他都会亲自下载体验。那次午饭后,得知教授对我的印象非常好。在签合同前,丹华做了非常详细的背景调查,和好几位了解我的人通了电话。教授的严谨负责可见一斑。

我当时刚刚马不停蹄地在先后在两个创业公司做首席风控官,经过了上市和多轮融资,兼切家有幼子,身心俱疲,所以进入休息阶段。在几家金融科技公司和信贷基金做顾问,在丹华的投资合伙人工作也是兼职,有项目开投委会时才去,所以并不经常见到教授。现在想起有些后悔,当时应该多去丹华办公室,多听听教授在科技投资方面的见解。再次见到教授,是去丹华给团队讲解我拟定的金融科技投资主题。那天的投委会开得很长,结束后我开始讲解时已经天黑了。教授仍然全程听得聚精会神,给了很好的建议,还要同事们参考我的方法,用类似的模式去系统性地筛选其他领域的投资。当天的讲解效果非常好,会上我们就初步确定了投资筛选出的一个项目,教授也对讨论能迅速取得实际进展非常满意。会后他请我晚餐,天南地北地聊了很多,从中国到美国,从工作到家庭,从科技到宗教,甚至对语言学都有一些探讨。教授的人生是非常丰富的,对科学哲学美学文学都有深刻见解,科研投资都做得风生水起。他的人生也是完美的,子女十分优秀,可以看出他作为父亲的欣慰和自豪。他说他做了这么事,如果说还有一件事没有做,那就是写一本书,希望他的经历和思想对读者有所启发。教授有师者风范,热心于影响和启迪他人。

和教授接触两次,很快感觉到他是一个极其慷慨的人。这里说的慷慨,更多的是指信任。我以为人与人之间最昂贵最珍贵的就是信任。对于自己欣赏的人,他是不吝于赞许和信任的。不是客套,是特别真诚的。他很敢于付出信任,在我讲解投资主题后,他对我所推荐的所有项目的全力支持,令我略感惊讶。做了十几年风控,我深信不确定性,习惯于不对任何人任何事迅速下结论。对于教授这种几乎毫无保留的信任,我既受宠若惊,又感激不尽,越发小心翼翼,唯恐辜负。直到今天,我全职做创业公司,还是抽出晚上和周末的时间为我在丹华投的公司做投后服务,给CEO们各种排忧解难送温暖。每当公司估值上涨,我的第一反应就是“总算不负教授对我的信任,不负丹华投资人对教授的信任。”

教授的慷慨也表现在他的无私和为他人着想。2017年末,我准备结束休息,在几个机会中做选择。教授热情邀请我全职加入丹华,特意约我到丹华面谈。那天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休闲,而是一身正装,越显风度翩翩。我说您今天看上去很庄重。他客气地回答说,是为了晚上要出席的活动,也是为了见你。他并没有强调丹华的机会如何好,而是很认真地了解我是怎样想的,问我对另一家我在考虑的公司的未来同事 Mike印象如何,和他一起创业是否会开心,收益会不会配得上我的努力。教授更关心的是我能否做出一个对我自己最好的选择,而不只是想说服我加入丹华。后来我经过反复思量,还是不想错过做联合创始人,和行业中曾颇有建树的CEO一起创造独角兽的机会。而且我的创业经验,应该对丹华也会有帮助,所以我答应教授即使我全职创业,也会兼职帮丹华做投资,教授非常理解和支持。我选择加入现在的Figure公司,而放弃了其它几家初创公司的机会,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为Figure是当时最炙手可热的项目,我的“以身相许”可以给丹华带来难得的投资配额。我将Figure推向成功,也算是对教授对丹华的报答。

我全职创业后,教授十分体谅我的紧张日程,特许我不需要经常去丹华的办公室,有项目就微信电话电邮沟通。2018年初他打电话我问我应该怎样配置他的固收收益理财产品,不长的一个电话,还很客气地连连道谢,好像占用了我很多时间。去年我唯一一次去丹华办公室,是一个周六带着一个金融科技代表团去和教授交流。教授许久未见我,会后特地叫我去他办公室,关心地问询我在新公司是否顺利愉快,有什么他可以帮忙的地方。还告诉我他在市里购置了公寓,以后有机会在城里见面。

最后一次见到教授,是他去年八月来我们公司见我和Mike。他很认真地听了Mike对公司进展的介绍,提了一些建议,还问作为投资人,他能在哪些事情上帮助我们。我们也单独交流了一会儿,感觉教授不似以前那样爱笑,但还是一如既往地真诚,总是想着怎样帮助对方。我当时怎么也没有想到,那是我们最后的会面。我总想着来日方长,和他竟然连合影都没有一张…

教授才华天纵,在家庭学术投资诸多领域都成绩斐然,令人仰首以望。对我们这些后辈也从无一丝傲慢,总是平和相待,热诚地关心与帮助。在这大千世界里,教授就像一株悄然绽放的优昙花,静静地散发他柔和的光晕,给我们这些有幸在他身边的人带来太多美好惊诧。现在他身升天国,但在时间的河流里,在我们的心海里,都会永远铭记着教授如昙花盛开的刹那永恒。